张云成,男,25岁。和他的三哥张云鹏一样都是只能活到28岁的肌无力患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肌肉一天天地萎缩,但生命之火却越燃越旺———虽然他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但为了证明自己没白活,他用6年的时间写就了一部《假如我能行走三天》。有人说他是中国的保尔,中国的海伦·凯勒,而他说“我只是倔强的张云成!”2004年,他与杨利伟、姚明等人一并被评为了“2003年中国青年年度人物”,12年煎熬,17万字书稿,25岁正当年,28岁近噩梦……
2004年圣诞节,英国球星贝克·汉姆看完《中国日报》英文版关于张云成的报道后,对国内媒体说:“我可能比别人更能理解云成,我们都是被某种‘锁链’禁锢,而且很难挣脱,但没有人能够禁止向往,更不能阻止我们彼此激励……” 在黑龙江省五大连池风景区清泉村,一排茅屋静谧地落在土地上。每一个窗口都像一只瞪大的眼睛仿佛要吞没了院子里的树木、青菜、牲畜,还有在一滩雪水中仍然坚持袒露绿意的野草。而在窗户的里面,一个二十多岁却只有二三十公斤重的年轻人平静地坐在炕上,他,就是张云成。12年了,他就被禁锢在这一铺局促的炕上,任凭单薄的身体承受生命之重。他每天守望着那个离自己咫尺天涯的世界,从12岁、14岁、16岁到18岁,在那些光阴被梦想装点的季节里,云成所承受的却是从“只能拄着棍儿走路,到走不出院子,到只能直直地站着,再到不能下地……”的悲哀和无奈。
■一生一次的那声“到”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跳跃在凉风中,绽放着通红的笑脸,阴天把云成身后的校牌笼得更加朦胧,任由大风把它戏弄得呱嗒呱嗒作响。这个寸步难行的中午,云成的心情像天气一样糟糕。 “那年我8岁,只能自己扶着东西走路,第一天爸爸送我去上学,而我对学校一无所知……”老师点名的时候,同学们一个个站起来喊“到”,云成很是不解,点到云成的名字时,他不知所措地顿了半天,在小伙伴的提醒中莫名其妙地喊了一声“到”。 中午的时候,云成把瘦弱的身体倚在墙边,无力地坐在板凳上,像那随时可能被刮倒的校牌一样。他眼睁睁地望着别的小朋友嬉戏,心中冷风呼啸……“回家后,我就趴在炕上哭了,我不想上学,我跟别的孩子为什么不一样呢!” 从此,云成再也没进过学校。上学的记忆只是在耳畔回响的风卷着校牌和墙摩擦出的沙沙声和自己这辈子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到”。
■镜子里有我的世界
云成家里有一面特殊的镜子,摆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把门外的世界都反射给了云成和同一张炕上的三哥云鹏。每当有人推门进来,兄弟俩就不约而同地看镜子,他们能够从镜子里洞察一切。云成说,每次觉得有人要来的时候就会很期待,如果是二哥或者妈妈回来了,云成就会对着镜子向他们微笑。 或许就是因为有了云成的这份等待,这个贫苦农村家庭的其他成员们才会在每次回家的时候看到更多的希望,感到格外的温暖,然而,云成自己是寂寞的,他那滴水藏海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时,会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当几个邻居家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伙伴走进镜子的时候,云成的内心是那样的欢愉,就像冰封已久的河床终于解冻,绽裂,越来越大,这个时候他是普通而快乐的“成长中人”。“与他们在一起我没有了孤独感,多了许许多多的快乐。”可是,那份只能目送朋友从镜子中消失的力不从心却令云成感到窒息,它总是提醒着云成“你不能和别人一样”。 就是透过这面镜子,云成观察着视线里并不丰富的画面:院子里乱跑的鸡,邻居家的牛羊,云成说:“我觉得自己有时候还不如它们呢,它们虽然是动物,可它们也有自由。”说完这句话,口水在云成喉咙里滑了一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成的第一部书《假如我能行走三天》耗去了他六年多的时间,这漫长的煎熬已经占据了他近五分之一的生命。每天,云成都窝在炕头逼迫着自己写上几千字,他把笔架在虎口上,靠勉强还能动的大拇指和食指控制,一字一句地写下了艰辛和执著。身体上的苦痛就像大山一样压在云成原本就不能挺直的腰板上,几度把他推向死亡。 2002年7月的一天,云成终于倒下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唯一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在极力把快要咳出来的肺再吞回去。昏迷的日子里他总是奇怪地做着关于“宇宙、生命、时间”的梦,他后来从妈妈口中得知,自己在迷迷糊糊中一直喊着:“我的书还没有出,我不能死……”
“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惧怕死亡的。但是,我没想过它离我最近的时候是什么样,因为我是一定能超越它的!”说到这里,云成脸上的平静被打破,这段话中的每一个字都饱含力量。 这部对云成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书把他卷到了生死边缘,也把他从生死一线唤了回来。就像云成自己说得那样,他是铁了心要当作家的,至今不解缘由,而他的生命也注定是要和“写作”捆绑在一起,这就更不需要任何理由了。
■妈妈,假如我可以行走三天
一辆简陋的四轮车上,泪水在年幼的云成眼里打着转,他的眼中是车后追喊着的妈妈———微弓着的背,破烂的农鞋…… 云成小时候每每坐车离家,妈妈总会追在车后跑着大声喊出许多嘱咐的话,小云成看到妈妈疲惫的身躯和担心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是想哭。“我觉得妈妈太可怜了……那时候我多么想有一双健康的双腿,马上跳下车,回到妈妈身边。” 云成的愿望简单却渺茫。相反的,妈妈每天都在不间断地照顾着云成和三哥云鹏,白天喂水,喂饭,穿衣……晚上还要每隔十分钟就给兄弟俩翻一次身,积劳成疾造成了妈妈腰椎与腿部骨质增生,手术做了两次,妈妈拄上了拐,却依旧在云成的视线里对他微笑…… 云成说假如他可以行走三天,他一定要拼命干活,挣钱给妈妈买她最爱吃却舍不得买的香蕉。书出版后,云成给妈妈买了三斤香蕉,“我想要看着她吃,想要让她吃个够!” 周五赶集回来,妈妈总会给兄弟俩带些好吃的,拼命往他们的嘴里送,自己却说什么也不肯吃,有时她甚至只啃嚼被风吹得又干又硬的馒头……并不丰富的食物也许并不能给予云成足够的力量,但在云成心里,妈妈用自己的无怨无悔圆满了两个残缺生命的旅行。 “妈妈腰痛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给她治病!我写书的目的也是想让妈妈和全家的生活彻底改变!”云成真的做到了。当家里的债务全部还清,妈妈手术成功出院回家的时候,她抱着云成泣不成声……这泪水同以往20年的所有泪水相比,滴滴甘甜,它们让云成终于释放了心中最重的感情……
■给我我应得的就好
“假如我能行走三天”这几个白色的大字赫然贴在红色背景布上,背景布前,闪光灯不停闪烁———北京石景山科教图书馆里,云成刚刚做完演讲,他身穿一件红色运动服,和三哥一样被小朋友们系上了红领巾。云成始终笑着,虽然不露齿,满眼却尽是小学生刚入队般的新奇和兴奋。 几乎所有人都蜂拥到了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红地毯上,云成和云鹏被围得找不着影儿———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到了活动的最后两项,拍卖云鹏的画,云成售书。一位热心的女士买下了当天的第一本书,她快步走到云成旁边,掏出了一百块钱,展开后轻轻拍在了云成轮椅的木板上,钱差点一不小心就滚落下去。 云成说过同情和怜悯会让他觉得不自在,而他不希望自己从别人那里得到这些,他更渴望的是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被当作正常人。“那本书定价应该是二十多吧,该给我多少就给我多少,多的我不要!”云成倔强的口气和他写作的坚持如出一辙。
“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可以追求,不认输!”这是云成喜欢听的《风雨无阻》。云成用意志改写了原本卑微的生命,用一颗珍惜一切的心想象着那些院子外的稻田里的昆虫在怎样叽叽喳喳地叫着四季,和在他头顶上方盘旋的飞鸟是如何扇动翅膀寻找自由,即使他的视野里只有越来越泛着昏黄的炕以及越来越冰冷的轮椅,他依旧感到了幸福。即便现在北京接受治疗只蜗居在医院为他租下的一间地下室里,云成也会强调说这是一间可以看到阳光的屋子。